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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光明之子(三)
    【第3章】

    七日后,圣宗归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跟薇拉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

    薇拉抱着小皮球,看了看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又抬头看了看圣宗,看一眼小男孩,又抬头看一眼圣宗……

    薇拉的小皮球掉在了地上,她支棱着两只藕臂一溜烟地跑回教堂,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爷爷不好啦!父他又在外面捡小娃娃了。”

    “又?”圣宗冷冷地挑眉,他长腿一迈,直接把薇拉拎了回来,“你觉得我捡你回来还是错的了?”

    “没有没有。”薇拉几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两只手比着大拇指的姿势高高举起,求生欲极强地道,“吾父棒棒的!棒棒的!”

    一边衣衫褴褛眉眼忧郁的男孩被薇拉逗笑了,他金发蓝眸,灿如朝霞彩云,容貌却雍容华美一如香槟。

    哪怕他如此狼狈,他依旧是好看得令人惊艳的,眉眼间浅浅不化的愁绪为他更添三分神韵,天生俊秀的五官,唇红齿白,华贵又精致。

    金色银色,蓝色绿色,那些代表生命与光明的色彩在人类看来都是好的,这无疑又是一个拥有光辉之貌的男孩,看起来跟圣宗像极了。

    系统都要替宿主委屈了,这孩子看着就跟圣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人有了亲生的,还会喜欢领养的吗?

    “他叫‘艾德里安’,今年六岁了,你应该叫一声哥哥。”艾利克斯将薇拉放在了小男孩的面前,“这是我的孩子,‘薇拉’,快五岁了,以后是你的妹妹。”

    “妹妹好。”艾德里安很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薇拉对着小男孩左看右看,也嫩声嫩气地应道:“艾德好。”

    薇拉天生就对光辉之貌的人拥有好感,圣宗、艾德里安以及那天死去的薇诺瑞拉,都是拥有光辉之貌的人类,这份来自光明的美让她心怀憧憬与好感。

    薇拉天真而又无知,艾德里安却是小小年纪便已尝尽了人情冷暖,他很喜欢薇拉,便当真将薇拉当做妹妹一样照料。

    因为第一印象的缘故,艾德里安一直觉得薇拉是个热情活泼的小团子,但是后来的相处里才知道,薇拉只有在圣宗面前时才是那个样子。

    更多的时候,这个年纪尚幼的小女孩只是抱着小腿蹲在教堂的台阶上,一双清澈如泉的黑眸安静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种游离世外的缥缈无依。

    艾德里安不知道薇拉在想什么,实际上一个五岁的孩子,每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什么需要他们动用自己的小脑筋呢?

    艾德里安想不明白,圣宗也无意向一个孩子解释另一个孩子悲惨的过往,回到教堂后的圣宗恢复了以往的日常,除了日课以外,便是将心力都倾注在了教育上。

    艾德里安与薇拉不一样,他拥有极强的魔法天赋,身体素质也很强,所以他的日课被安排得满满的,从剑术到魔法,从学识到策略,他几乎什么都要学。

    至于薇拉?圣宗只是将几本关于炼金术和魔纹的书交给她,她就能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翻上一整天,一个人写写画画。

    从小就被拘在鸟笼里的女孩并不好动,沉静下来时模样酷似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布娃娃。

    艾德里安一开始是想抽时间陪妹妹玩耍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薇拉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小孩。

    她很听话,却很少笑;喜欢肢体接触,却没什么别的喜好;吃食随意,玩乐随意,与其说“不快乐”,不如说她是压根不懂“快乐”这种情绪。

    但是圣宗在时,她就会很活泼,像归巢的倦鸟,孩童有了依靠,于是一切柔软奢侈的、被视作无用的脆弱情感,都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艾德里安经历了很多,本身并不是普通的小孩,但是薇拉这样的孩子,他也觉得很奇怪。

    除了这些以外,圣宗对待薇拉的态度也让艾德里安不解,对于艾德里安,圣宗一般安排完功课后便不再多问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是成算的。

    但是对于薇拉,教导功课都是额外的,更多的时候,圣宗只是会捧着一本书,给乖乖巧巧窝在一边的小娃娃讲故事。

    “比起对你,圣宗对那孩子才是操不完的心呐。”年老的神父如此感慨着,望着小女孩的眼里却有悲悯之色。

    “为什么?我觉得薇拉很好。”当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幸幸福福地过一生,难道不好吗?艾德里安不解地想着。

    “喜欢她的人会宠着她,爱她的人却会训她,你还小,不懂的。”神父慈和地摸了摸艾德里安的小脑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点道,“那孩子命苦。”

    是啊,那孩子命苦。

    被娇养着长大的女孩早已被养废了根骨,她是被折掉了翅膀的金丝雀,是被豢养得忘了天空的雏鹰,这怎能不令人难过?

    即便是现在,她也像不会飞的鸟儿一般窝在圣宗的怀里,她的依赖与眷恋是这样的分明,但圣宗不在了,她又如何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

    “魔纹是智慧的结晶,将魔力灌入刻印好的魔纹中,便能制作出符文石,可以极大地增幅自身的实力以及魔力,因此,魔纹是世界的三大瑰宝之一。”

    “那其他两样是什么呀?”薇拉扯着圣宗的银色长发顶在鼻子上,有些天真地询问道。

    “魔纹、圣钥、贤者之石。”圣宗也不在意,摁着她乱动的小脑袋让她把目光移回书本上,语气淡淡地解说着,“魔纹是元素的造物,圣钥是炼金术的最高杰作,而贤者之石则是信仰的明珠。贤者之石是千万民众的信念凝聚而成的产物,但信念有好有坏,因此贤者之石也是至生至邪之物。”

    如果是万民的信仰凝聚而成的贤者之石,自然是至圣之物;但如果是千万民众临死前的怨念所聚,那便是至邪之物。

    薇拉隐隐约约的记得,这个世界的教廷为了杀死吸血鬼,献祭了千万百姓的性命凝聚成了十三颗贤者之石,最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灭世灾厄。

    “而圣钥,则是以贤者之石为核心制成的武器,以炼金术将能量强大却容易失控的贤者之石限制在贵金属之中,因此圣钥也被称为‘躯’。圣钥或许无法发挥出贤者之石百分之一百的实力,但是它却能让贤者之石变得温和可控,不至于暴-动伤人,圣钥的出现,也是人类首次破析并掌控了‘神之力’。”

    艾利克斯微微垂眸,还有一些更深层面的东西他没有说出来,所谓的万民信念凝聚之物——可不就是神吗?

    “大贤者”是人类给予术士的最高称号,也是公认的最接近神明的存在,而贤者之石里封存的能量代表了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面以信仰为武器圈养愚民,令其心甘情愿地忍受生前的苦难来换取死后的安宁;一面又不断窥伺神明的力量,将民众的敬意化作禁忌的宝石。

    人类可以为了自己世界霸主的地位做到哪一步呢?

    艾利克斯有些淡漠地想着,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他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孩子,相反,他的孩子应该比谁都更加了解这些东西才行。

    艾利克斯曾经问过薇拉,等她长大后想做什么?在国长大,成为甜得像马卡龙一样的小公主?还是想每日摆弄竖笛诗歌,赏玩月亮与美丽的蔷薇花?

    但薇拉说,她想成为他。

    “我听修女姐姐说过,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啊。”小小的孩童把玩着手指,语气天真却不带犹豫地回答着,“父,把你的名字给我好不好?”

    孩童小小软软的手掌捂在脸上,那一双沉静又出尘的眼眸,像极了年幼时的他——那是幼兽一样的眼神,纯粹懵懂的,对这个世界不带半分好奇以外的情绪。

    艾利克斯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救这个孩子。

    被血族掳走的人类很多,但却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的——血族拥有华美的相貌、永生不死的寿命、强大非人的力量,那些是许多人类渴慕憧憬并心生贪婪的东西。别说是一个从小就被当做金丝雀饲养长大的孩子了,就连教廷都有人提出屈从于血族,只为获得永不凋零的青春与看不见尽头的生命。

    他们曾经拼尽全部去守护的东西,在一部分人的眼里看来,是顽固不化、不识好歹的。

    但是这个孩子却说,想要成为他。

    成为他,又有什么好的呢?像曾经愚蠢的他一样不顾一切地为信仰燃烧自己,最后终有一日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难道她认为这是高尚光明的吗?

    不是这样的。

    ——纯粹的善良保护不了她,她又何必像他一样,为这个充满魔鬼的世界燃烧殆尽呢?

    “我是孤儿,是从最下等的贫民窟里走出来的贱民。”艾利克斯漫不经心地说着,“贫民没有姓氏,名字也是随便取的,你要我的名字做什么?”

    “因为‘薇拉.艾利克斯,一听就知道我是父的孩子。”薇拉讲艾利克斯戴着雪白手套的手顶在脑袋上,乖乖巧巧地道,“我想要父的名字!”

    在一旁偷听的艾德里安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来,但被冷酷的圣宗扫了一眼,不得不轻咳着压下翘起的唇角,一本正经地捧起书。

    “随便你。”圣宗对薇拉取的不伦不类的名字不置可否,仿佛孩子想要他名字的要求就跟想要街边的糖果一样,“继续说,你现在的功课主要是学习绘制魔纹。”

    “魔纹是召唤元素的根基,五大正统元素、五大变异元素、光暗两大类,以及被归属于禁忌的时间与空间的从属魔纹——”

    “总计大概有十六万七千八百多部附属魔纹,并且还在时刻激增,改变魔纹的任何一个笔画,都可能影响魔纹的效用以及属性。”

    艾利克斯没发现怀里的女孩瞪大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而圣钥以及贤者之石的制作方式需要建立在对魔纹禁制的高度掌控之上,不是你眼下能触碰到的领域。拥有魔纹的增幅,即便你没有魔法天赋也能在魔纹的帮助下暂时成为术士,这是非常有必要的……薇拉,你在做什么?”

    艾利克斯低头,怀里圆滚滚的小团子脱掉了一只脚上的鞋袜,掰扯着白嫩嫩的脚指头,浑然没注意到鞋子已经掉在了艾利克斯迤逦及地的长袍上。

    “薇拉只有十根手指。”小团子还试图掰自己的另一条腿,“十六万是多少啊父?”

    “就是天上的星星和你的头发。”艾利克斯合上书,将鞋子捡回来给小团子穿上,然后将小女孩放生了,“去玩吧,你还没到学这个的时候,回头记得做功课。”

    薇拉目前的功课除了识字数算以外就是照着魔纹写写画画,画出来的魔纹有什么用不太清楚,但是多少能让她练习绘制的笔触。

    艾利克斯离开了教堂,很快的,薇拉脸上鲜活灵动的神情便逐渐收敛,一种不知该说是木然还是懵懂的笑意浮上嘴角,匠气得像是虚构的面具。

    “薇拉。”艾德里安忍不住唤她,试图抹去她脸上空洞的假面,“不想笑就别笑了,没有人逼你一定要开心,明白吗?”

    “为什么不笑呢?”薇拉茫然地挠了挠头,“薇拉不开心,但是别人看见薇拉在笑就会开心,那薇拉就应该笑的吧?”

    世界好大好大,而地心引力总将我们向地面拉,所以提起嘴角总是比耷拉嘴角要费劲。

    好累好累的。

    但是不让别人感到幸福,薇拉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那个……真正意义上的“父”,是这么对薇拉说的。